微光故事
掌墨师
一个即将消失的行当。
在黔东南,掌墨师靠一个墨盒、一条墨线,全凭脑海中的空间推演与想象,指导木工完成精准的榫卯构建,不用一根铁钉,修建出一栋栋依山势而定,绝不重样的吊脚楼。建造时用多少柱子,设多少梁,放多少檩都没有固定模式,一切都得看实际情况来设计。学院派的建筑公式套路,在掌墨师这里不顶用。但这个行当遇到了困境:
修一栋吊脚楼的造价,是砖房的4到5倍。徒弟们改行修砖房了,还在坚持的掌墨师,带的最后一批徒弟也都60多岁了。
老手艺快断代了。
——他是这个行当的局外人,却花了9年时间,和这样的匠人一起工作。他在这群即将消失的人身上,看到了什么?扫描二维码,读一个建筑师的故事。
白毛:在崩塌的现场,寻找抓得住的光
——无名营造社陈国栋访谈
采访者: 先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。
白毛: 我是无名营造社的主持建筑师陈国栋,大家叫我白毛就好。我们的工作主要关注中国乡村和地方,以建筑师的工作展开地方建设或更新的相关设计。
采访者: 我很好奇,你为什么会把目光放在乡村?听说跟你早年在日本的经历有关。
白毛: 对。我在日本待了很多年,东京4年,京都4年多。我博士研究的东西非常小众——海边渔村里那种渔民随手搭的小木屋,我们叫“船小屋”。那种房子,渔民一天就能盖起来,材料就地取,能用最短的时间、最简单的结构造出来,却能在日本海恶劣的气候里扛几十年上百年。我被这种东西迷住了。它非常能体现老百姓的生活智慧——能够一天盖出来的房子,不会用两天;能够免费获得的材料,不会去买。
采访者: 但你学的建筑学,好像主流不是研究这个的。
白毛: 对,这就是我特别困惑的地方。在东京念建筑的时候,周围所有人都在追求“更酷”的设计,我完全做不下去。我当时想,为什么设计一定要那么酷?为什么没人看这些普通的、日常的、真正被人用着的东西?后来我接触到日本的“考现学”和“路上观察学”,它们不研究过去,也不空想未来,就是对当下普通的事物进行观察和梳理。建筑学做的是固态研究,我们一直在强调“人”是核心,人是动态的状态,时间是载体。研究过去和想象未来的过程中,对当下进行考究和捕捉,这让我找到了一种理解建筑的新方式。
采访者: 后来怎么决定回国,一头扎进黔东南的?
白毛: 其实是各种机缘,2013年我偶然发现贵州黔东南的乡村,跟我在日本研究的乡村聚落格局非常类似,之后3年我远程参与黔东南的调研。在2017年初,我在黔东南堂安生态博物馆,跟当地的朋友喝酒。他们一直想让我回来,那天喝得有点嗨,我说OK。第二天他们就说,白毛我们开会吧。我在堂安聊了三天,回到日本,一个月之后就回国了。那时我刚在日本生了孩子,刚把事务所和家安好。但我还是回来了,6月15号,我一个人回到茅贡小镇,开始了在黔东南的实践,到现在9年多。
采访者: 这9年发生了什么?
白毛: 很难用几句话说完。我们最初几年是流动式办公,十几个人在村里到处跑,像游牧的游击队。2019年才稳定下来,在黎平翘街有了第一个自己动手弄起来的办公室。
但更难的,是这9年经历了整个社会结构的巨大变动。我刚回来时是特色小镇、美丽乡村的尾期,紧接着就是脱贫攻坚,然后是疫情。我们在中国最贫困的地方,看着一波又一波的浪潮过来又退去。你以为抓到了什么,转眼就没了。
采访者: “没了”是指什么?
白毛: 我经历过两次。第一次是2016年,在茅贡。那是我觉得人间最美好的状态,所有理想都在那里。我做木工工厂、乡创学院,觉得这就是我一辈子的东西。结果一年之后,项目就死了。所有信念全部崩塌。
第二次是去年,榕江。我们在那边建了新的基地,倾注了我所有的理想和积累,投了很多钱。建筑快好了,马上要开业,一场特大洪水,整个县城被淹,我们做的东西全没了。去年下半年,我把黔东南的同事几乎都解散了,这9年就像是一场梦。
采访者: 连着经历两次崩塌,你怎么缓过来的?
白毛: 慢慢想通了一些事。我发现,你越想抓住一个具体的东西,越容易碎。以前我觉得,我一定要做出某栋建筑,它必须成功,必须被认可。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。
采访者: 那现在怎么想?
白毛: 我有个说法——信念不会崩塌,是媒介会崩塌。建筑只是一个方法、一个媒介。我以前觉得茅贡没了,我就完了。但后来换了几次办公室,每次都发现,下一个可能更大更好。所以我现在不在乎物理空间本身了。你在乎的东西,可以通过不同的载体来表达。
采访者: 那你在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?
白毛: 我现在越来越清楚,是关系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。
你看我在开平塘口的工作,这5年我特别克制,几乎不接塘口镇上的建筑项目。我做什么呢?自己花钱做展览、做讲座、做市集,一场一场地做。我把空间让出来,让它有更多想象力,让更多人进来,做人的思想工作,这样才能保持中立性和客观性,才能改变政府的领导,跟他们融为一体,产生对话。很多人觉得一个建筑师干这些是不务正业。但我的经验是,你一旦接了项目、拿了钱,你就有了私欲,就失去了中立性和客观性。无论跟政府对话,还是跟当地老百姓对话,你都没有平等的位置了。
采访者: 所以你是在用“不建房子”的方式,来影响一个地方?
白毛: 对。在黔东南9年,我的体会是,你不断做建筑,但你发现最终改变不了任何事情。反而你不做某些东西的时候,影响更大。一个空间、一场活动、一个讲座、和一个人聊天,那个东西带来的影响,可能比盖一栋楼更大。建筑学一直在强调“人”是核心,人是动态的。那我们就应该去回应那个动态的东西。
采访者: 经历了这么多,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?
白毛: 我现在特别渴望做一种事情——你的手能抓得住的事情。你说了算,你摸得着,你有话语权和独立性,你是自由的,尽量不被外界力量左右,你可以通过它持续发出声音。
这个时代当下,更加需要一些空间来重新链接和恢复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与社交。我在画一亩三分地,这个空间领域里就是我们的理想、乌托邦、信仰。不知道成不成功,但至少让我觉得还愿意为这份工作坚持。
另外,以前我不太喜欢跟主流做对话和链接,也不想表达某些主张。但现在我反而更有欲望。以前我们不太在乎很多东西,现在我会想说,为什么微弱的个体不能发出更多声音?或许我们可以更加勇敢、更加激烈一些,做更多社会发声和行动。未来我会让自己更加积极一点,往外打开自己。
采访者: 说到“微弱的个体”,你觉得微光这个组织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
白毛: 我觉得微光首先要寻找微光。很多散落在地方的人比我们更内敛,他们做的事情更平常,可能不愿意被发现,或者根本不在乎被发现。我们如何构建研究方法和机制去发现他们?他们的背后代表地方的基因——他跟土地的关系、伦理关系,反映地方的性格,也在塑造地方的性格。这种相互依存、相互滋养的状态,可以回应中国的城市发展、城乡发展问题。如果这些个体真的发挥出更多力量,就了不起了。
如果要真说微光的意义,就是把这个生态构建起来。它不一定依托政府、政治或资本,而是从民间、从土地、从地方生长起来的,自下而上的生命力。微光恰恰是在系统之外,不在完整成熟的机制里运作的群体。他们在当下属于微弱、普通、不主流的状态,很难被资本或政策关怀到。对他们来说,意义不是“我给予你”,而是一种相互需要。比我们更处在初期的人,也在给我们力量。
采访者: 你觉得这个生态应该怎么去构建?
白毛: 我建议可以通过这次工作形成一种机制——怎么采集、怎么研究、资料怎么转换、怎么可视、怎么送达给同样生根于不同地方的微光个体。我们做的声音、影像、文字、线下论坛,这些内容需要一个载体来承接,可能是一个流动的图书馆、一本杂志,或者其他可以跨越地域限制的载体。不一定一下子要变现或形成巨大影响力。生态的构建更重要。
我还有个想法,所有的受访者如果能有一种方式把大家引到每个人待的地方,那就完美了。要了解我,来塘口;要了解其他人,去他们所在的地方。有一种媒介引导大家去旅行、去挖掘更有趣的生活和地方,这个策划就变成可持续的、永不停止的状态。
不管人类发展到什么程度,最珍贵的还是情感。我跟本土创造的徐刚老师聊过,他说人类没有改变过,人性跟几千年前几乎没有区别。那个变不了的东西正是人类最珍贵的。微光能让每一个微弱的个体之间有摩擦、有情感链接的可能,就够了。
采访者: 谢谢白毛。
白毛: 谢谢。
结语
你刚才读到的,是一个建筑师9年的故事。
他守护的东西,和黔东南掌墨师手里的墨线很像——凭直觉,在现场,与土地对话。这些东西都不在主流视野里,都在慢慢消失。
白毛说,信念不会崩塌,是媒介会崩塌。
这让我们想问:当修吊脚楼的工匠改行,当那些木构建筑在岁月中坍塌,它们所承载的智慧和关系,能以另一种方式存续吗?
我们想请你带着这个问题,继续看这个展览。
也许你会发现,不止白毛和掌墨师。还有很多人在用自己的方式,回答同样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