微光故事
一只金属兔子的前世今生
你面前这只蹲坐的兔子,安静、沉默,身上布满锈迹与焊痕。它不会跳,不会跑,但它身上每一块铁皮、每一颗螺丝、每一条焊缝,都有一个来处。
这个故事要从2012年说起。
那一年,侯中民还是个摄影记者。他拍了十几年照片,用胶片记录过许多人的面孔和城市的变迁。但数码时代来了,后期修图让他提不起兴趣,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迷茫。正好那两年《变形金刚》电影上映,那些用金属质感堆叠出来的机械生命体,在银幕上发出冰冷又炽热的光。侯中民被那种工业美学击中了。他去长沙梅溪湖公园,看保利集团展出的大型变形金刚雕塑,一边拍照一边想:平面的照片再好看,也不如立体的金属直接站在你面前有力量。
他想试试。
但他不是雕塑科班出身,不会焊接。于是他跑去长沙船厂,请了一位退休的老焊工。他说:“你听我的,我要你焊哪里,你就焊哪里。”两个人就这么从收废品开始,一件一件地摸索。焊工不懂艺术,侯中民不懂技术,但他们在废铁堆里找到了共同语言。
侯中民喜欢做动物。最开始没想太多,就是觉得动物形态生动、大家喜欢。他做过十二生肖,做过飞马,也做过兔子。2015、2016年,他为步步高上市公司做了整整一百只动物雕塑,摆在商场里,老人孩子都围着看,觉得有趣、好玩。那是他第一次靠回收金属雕塑获得可观的收入。
但你眼前这只兔子,和那些商业项目里的作品不太一样。它身上没有鲜艳的油漆,没有打磨过的光滑表面。它保留了材料原本的样子——铁皮上还有划痕,弯管接口处还带着锈迹,底座的轮胎来自一辆报废的卡车,轮胎壁上也许还隐约看得见出厂编号。
侯中民从来不先画设计图。他的创作方式是反过来的:去材料厂,看见什么,再想它能变成什么。“你问我接下来想做什么作品,我说我不知道,因为我要去材料厂收了材料才知道。”有一次,他做一匹飞马,身体焊完了,翅膀却找不到合适的材料,郁闷了好几天。后来他收到一批像弯弓一样的废旧铁件,拿起来一比划,刚好适合做羽毛。加上去之后,效果出乎意料地漂亮。
这只兔子的命运也差不多。一只弯管成了它的长耳朵,一块不规则的铁皮成了它的脊背,旧轮胎托住了它整个身体。这些零件原本属于不同的机器、不同的工厂、不同的年代。它们被丢弃、被遗忘,然后在侯中民的焊枪下重新相遇,变成了一只兔子。
侯中民特别喜欢材料上那些残留的印记——某某机械制造厂,某年某月。他说,那是“时光记忆”。他曾经用旧零件做了一台小型电影放映机,就给作品取名叫《时光记忆》。在他看来,这些废铁不只是材料,它们是一代工人拧过的螺丝、一台机器运转过的证明、一个工业时代的边角料。
王瑾老师是一位城市遗产保护者,她这样理解侯中民做的事:“一个作品做完的那一天,不是它最荣耀的时刻。经过几百年时光浸润,才是巅峰。侯中民在做的是在第一次历史上创造第二历史。”
这只兔子也曾被放在佛山禅城一个叫纳辛山的空间里。来看的人喜欢它,因为它造型有趣、憨态可掬,老人看得懂,小孩也喜欢。但如果人们知道它身上的铁皮来自哪台报废的机器、轮胎来自哪辆退役的卡车、焊痕是怎么一道一道被留下的,那么这份喜欢就会变得不一样——它多了一层敬意。
侯中民说,他的创作理念很简单:“不要高高在上,要让大家看得明白。”大爷大妈、小朋友都能看懂,他就满意了。但他同时也希望,大家在看明白造型之外,也能感受到材料本身的分量——为什么一件东西可以用那么多年,为什么它值得被重新看见、被重新拼接、被重新安放。
这只兔子不会说话,不会动。但它身上每一块铁皮都在说:我曾经是某台机器的一部分,我被人用过、被丢弃过,然后被捡起来,变成了现在的样子。
这就是它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