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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文西路焕新记

从香山古城到孙文西路,城市遗产保护让百年街区重获尊严与活力。

作者介绍

王瑾

铁城共创社创始人
本展品故事文本由少珍整理

微光故事

这是一组来自孙文西路修缮工程的一手记录——208栋骑楼的色彩考证过程、被意外发现的百年灯影花遗存、守了半世纪钟表摊的林伯的口述故事、中天广场从华侨商场到文化窗口的变迁、多条老街改造前后的对比地图等等。

它们不只是建筑档案,更是一个规划师在中山十年的工作现场。

做这些事的人叫王瑾。她带着团队一栋一栋给老房子建档,一片一片天花板揭开看有没有被覆盖的历史痕迹。但她也坦诚告诉你:有些旧日色彩已被多次覆盖无法追溯;有些精心做的展览,“以为会引起很大共鸣,结果没什么水花”。

在这条老街上,专业理想和市井现实时刻在对话,也时刻在碰撞。扫码读她的完整故事。

王瑾:在老房子的细节里,寻找活着的中山

——铁城共创社主理人访谈

采访者: 先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。你是怎么来到中山,开始做这件事的?

王瑾: 我是做遗产保护的,在同济规划院,跟着张聪老师读研究生。2016年来的中山,到现在快10年了。

当时中山一位规划局局长也是同济的,他想把“铁城”这个名字重新捡起来。香山县的老县城叫铁城,很少有人知道了。他想在老城范围做保护更新的规划,把我们找来了。

采访者: 对中山的第一印象是什么?

王瑾: 冲击很大。一下来就觉得怎么这么怀旧,感觉回到我小时候,80后的那种感觉。其他城市可能早就拆掉、刷新了,小时候的记忆只在记忆中。但这个城市就跟怀旧电影一样,那种旧旧的感觉,时光感。

另一个冲击是老房子真多。我们界定了一下,百年以上的叫老房子,存量特别大,数量级可能要到几万。16年刚来的时候,觉得根本没办法弄清楚。你一个房子看这边是新的,从侧面看又是旧的,它只是把正面涂掉了。这种生活体验在广东很正常,很有趣,很多元。但是你纯技术上要弄清楚怎么改,弄不清楚,太复杂了。

后来我们当时的所长问我,你首先得回答好,这里一共有多少栋房子,民国的多少,改革开放的多少,新的多少,危险的多少,空置的多少。怎么能搞得清楚?没办法,只能一栋一栋去数。我们就把整个铁城的老房子一栋一栋建档。哪一栋怎么改,我现在都可以拿出10年前的照片。

采访者: 这听起来是一个巨大的苦力活。

王瑾: 是。但啃掉之后,局长有一次听我汇报,我跟他一栋一栋讲,这栋怎么样那栋怎么样。他说,我第一次听到一个设计院这样跟我讲项目。旧城谁也说不清楚,你们能做到这一点,我就相信你们能做好。这个缘分就从那时候开始了。

后来从铁城拓展到乡村,做了雍陌村,孙文西路。一城一村,中山最重要的两个项目,都是我们深度参与的。

采访者: 孙文西路是中山很有名的一条老街。你们在那里具体做了什么?

王瑾: 孙文西路的骑楼色彩,一直是个谜。大家都知道1998年改造过,但更早的建筑是什么颜色,没有太多史料记载。民国老照片能看到一些明暗深浅,能感受到当时的骑楼街色彩很丰富,甚至对比度很大。后来看到邓振铃老先生画的骑楼街回忆画卷,我们进一步猜想——孙文西路可能是多彩的。

但猜想不行,得考证。我们对208栋建筑做墙面开样,一栋一栋开,想找到历史色彩。结果砖层以外,预想中的颜色没有找到。后来经过多次访谈,基本解开了——历史色彩在前几次改造过程中消失了。

采访者: 那怎么办?

王瑾: 我们找了同济大学建筑色彩专家陆地教授来现场。他说得很直接,遗产修缮必须要有历史依据,不能根据猜测擅自修繕。那我们就继续找。向社会历史爱好者求助,通过中山历史研究群的朋友介绍,找到了1998年孙文西路改造的建筑师陈建标。他跟我们说了一句话——这条街70%的骑楼都是他画出来的。因为在改造之前,很多建筑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,部分已经是现代建筑了,他面对的是很凌乱的现场。

最后我们就是翻档案、征集老照片。鼓励网友、领导、文化界、摄影界的人提供线索,收集了1998年改造前和改造后的彩色照片。最终的方案是:能识别1998年以前建筑色彩的,按照历史照片修复;没有历史依据的,保留现状,不编造。

采访者: 除了建筑本身,这条街上还有人让你们印象深刻吗?

王瑾: 孙文西路90号旁边巷弄,我们勘察的时候遇到一位守着钟表摊的老先生,安堂林伯。他是这栋老建筑的看守人,主动跟我们攀谈。他说,16岁学艺,三年出师,1980年拿到中山市首批个体营业执照,一直营业到现在。他在这里修钟表修了几十年了。

“我十几岁就在这里,一辈子都没离开过这条街。”他一边擦怀表一边说这句话的时候,你会觉得他就是这条街的时光守护者。他见证骑楼下的商铺从公私合营到百花齐放,目睹了这条街的兴衰起落。我们把他写进了城市记录。2025年更新结束后回访他,他很满意修缮结果,我们也留了合影。

采访者: 做了这么多具体的事——208栋开样、找老照片、记录当地故事——但我在你的展品资料里看到一句话,说有些展览“以为会引起很大共鸣,结果没什么水花”。

王瑾: 对。我们在孙文西路那边做了围挡,把我们攒的所有老地图、历史信息都放上去了,做得特别用心。以为会引起很大共鸣。结果没什么水花。大家只是当一个画而已。

采访者: 会失落吗?

王瑾: 我觉得我已经在我的认知水平上付出了100%的努力。没认识到那个,怎么可能做到?认识到不足,就去探索,就完了。

采访者: 这个“不足”是什么?

王瑾: 我一直在反思。雍陌村、孙文西路,我们肯定是不惜力、不惜成本在做。但为什么社会上还是有很多人不买单?最大的问题可能是,我们没抓住这块土地最核心的特色。

大家爱这个城市,爱的不是“民国多厉害”那种宏大历史。爱的是去哪里吃走地鸡,哪里搞舞龙舞狮,哪里黄皮熟了。是很生活化、很生动的东西。你跟他讲历史、讲建筑真实性、讲灯影花的艺术价值,他觉得离他太远了。他在意的那些,我们好像完全没体现。

采访者: 所以你后来做了铁城共创社?

王瑾: 对。那些细微之处的记忆,档案里没有,都在他们的社群里面。我们要去了解他们到底关心什么,只有一个答案——在他们的社群里面。所以我们做社群活动,请本地人来分享,了解他们到底关心什么。

给你讲一个例子。我们请了一位林爷爷来做分享,七十岁了。他讲孙文西路上面吃馄饨,澡堂去那边洗澡,还有一家最早的西餐厅,去那里吃下午茶。这种东西,我们去哪里查?查不到的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种鲜活的体验,同时也是我们进入这个城市最细微之处的重要途径。

采访者: 共创社现在是一个什么节奏?

王瑾: 今年做满65场活动,每周一场,一场不落。明年做不做,明年再说。我不做太长期的规划,一旦有长期就会有执念,偏离了就会焦虑。焦虑不解决任何问题,只是让你现在不能专心做任何事情。

但遗产保护这件事,肯定继续做。能做什么就做什么。坚持长期主义,但不执着于某一座房子、某一个载体。

采访者: 你做这些,本地人认可吗?

王瑾: 有很多人是有批评意见的。但你一跟他聊,发现也有误解。不过他没有达到他的要求是肯定的。我倒不觉得失落。我已经做得很好了,在我的认知水平上付出了100%的努力就可以了。

采访者: 说到本地人,你在展品里提到中天广场,原来业主想把广告位出租,后来是街道出面协商才换成文化内容。你会不会觉得,大部分本地人其实更在意租金,而不是你所说的文化价值?

王瑾: 这很正常。物质充盈也不过几十年。很多老人家就是要拆了拿赔偿给儿子买房,都可以理解。但代际在变。他孙子那代,物质完全充盈了,也许就不会再计较那点钱。到那个时候,他们需要这些东西。

所以在这个过渡期里,不能拆掉。挂牌也好,建档也好,至少底线是不能拆。然后慢慢做工作。中山以前有位市长说过一句话,有人质疑做乡村书房有什么意义,又没人看书,浪费空调。他说,至少他是在书店里睡觉。我觉得这句话很重要。当你想要向善的时候,总得有一个向善的条件。

采访者: 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情,算理想吗?

王瑾: 也没那么高大上。就是不停在做,不停矫正自己的方向。很好的一点是,做铁城共创社的时候我特别开心。就这一点就能说明问题了。

很多人会问,你干这个怎么赚钱,为了啥,有什么目的。我现在觉得,人得有多大福气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我已经40岁了,有车有房了,就不要在乎它能带给你多大收益了。也不太可能了。就做点自己喜欢的事,挺好的。

采访者: 最后一个问题。你参加微光,对它有什么期待?

王瑾: 我觉得这次工作最大的意义就在于过程。不知道会有谁报名,也不知道这次访谈会遇到什么。这种未知才有意思。如果群里都是我认识的人,那反而没意思了。

你可以踏一只脚到别人生活里,看别人是怎么活的。一个人的生命就这么长,按老套路花这个时间,花着花着就没有机会再做别的了。旅行不就是这个意思吗?但旅行太肤浅了,过去一天怎么能知道当地的生活。在这里,可以聊得更深一点。彼此给彼此一点能量,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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